「疼痛的位置在哪?」我試圖用平靜的語氣安撫她,仔細觀察她的表情變化。
她顫抖地指著會陰部:「這裡……陰道……一走路就像針刺一樣……」她的聲音微弱,透著哀求與無助。
「疼痛從什麼時候開始的?」
「兩天前……愈來愈嚴重……現在連躺著都痛……」
「有沒有異常分泌物?」她搖頭。
「有沒有發燒?」
她又搖頭,眼淚滑落臉頰:「醫生……我真的很痛……」
我深吸一口氣,決定進行內診,「我要幫妳做內診,可以嗎?」她猶豫了一下,最終點了點頭。
藏在內診裡的死亡訊息
內診室的燈光昏黃,護理師輕輕地拉上簾幕,給予病人最後的隱私。
「來,放輕鬆,雙腳打開,放在腳架上……對,深呼吸。」她的身體僵硬,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。
我戴上手套,開始仔細檢查——顏色異常?沒有。腫脹?沒有。分泌物異常?無。
這不像婦科感染引起的疼痛,然而當我進行壓痛測試時,發現一個異常現象——她的疼痛點不在陰道內,而是在會陰部、肛門周圍,甚至延伸至臀部與大腿。
「這裡痛嗎?」我輕輕按壓她的會陰部。
「啊——」她驚叫,身體劇烈顫抖,額頭瞬間滲滿冷汗。
「這裡呢?」我按壓她的大腿內側。
「很痛……」她幾乎是哀求地說出這句話,淚水順著眼角滑落。
不對勁,這不是一般的婦科問題。
當她稍微移動時,我注意到她的褲管微微捲起,露出一小截小腿皮膚——我心頭一震,她的皮膚呈現暗紅色,顏色不均,甚至帶著淡淡的紫黑色。
「妳的腳怎麼了?」她的表情瞬間僵住,似乎不願回答,最後才支支吾吾地說:「一週前,我去海邊……被岩石刺了一下,後來腳腫起來……有點麻麻的……」
「請把長褲脫掉。」
她的臉色瞬間蒼白:「可是……」
「請立刻脫掉!」我語氣嚴厲,連護理師都被我的反應嚇了一跳。
她顫抖著,慢慢將長褲脫下,褲管完全滑落的那一刻,整個診間瞬間陷入死寂——她的右腿從小腿到大腿背後,呈現紫黑色壞死,紅腫範圍不均,甚至布滿血性水泡!
護理師倒吸一口氣,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的畫面。這不是普通的細菌感染,這是壞死性筋膜炎!
「馬上聯絡手術室,準備進行緊急清創!」我迅速拉起口罩,轉身衝出診間,急診醫師也愣住:「這……這不是蜂窩性組織炎?」
「不,這是壞死性筋膜炎,如果不立刻手術,死亡率一○○%!」
病人緊抓住我的手:「醫生……我會死嗎?」她的眼神滿是恐懼,手指發顫,彷彿死神的陰影已經籠罩在她身上。
我深吸一口氣,握住她的手:「不會,我們會救妳。」但我心裡清楚,這是一場與死神的競速賽,而我們的時間所剩無幾。
家屬的焦急與期待
手術結束後,病人被送入加護病房,她的身體仍然脆弱不堪,隨時可能發生敗血性休克。而在加護病房外的長廊上,病人的家屬們焦急地等待著。
她的丈夫,一名四十五歲的工人,雙手緊握成拳,眼睛布滿血絲;身旁站著他們的兒子,一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,雙手插在口袋裡,臉色蒼白。
當我走出加護病房,丈夫立刻衝上前來:「醫生!她怎麼樣了?」
我深吸一口氣,緩緩說道:「手術成功清除大部分壞死的組織,但她的病情仍非常危急……目前需要等待她的身體能否撐過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。」
丈夫的眼眶泛紅,用力抓住我的手:「拜託你,救救她……我們還有一個五歲的女兒……她不能沒有媽媽……」
我感覺到他的手在顫抖,他的絕望與哀求讓我的心隱隱作痛。「我們會盡力。」我輕聲說,但我知道這場戰鬥還未結束。
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內,病人的情況並未好轉,反而開始惡化。
她的腎功能逐漸衰竭,血壓開始不穩,所有跡象顯示她的器官正在一個個關閉。
「醫生,她還能活嗎?」丈夫用顫抖的聲音問道。
「我們正在做最後的努力……」我低聲說,但心裡明白她的機會愈來愈渺茫。
到了第二天深夜,她的心跳再度停止。這次,無論我們如何搶救,她都沒有回來。
她離開了。
死神,終究還是贏了這一場戰役。
悲憤之情對醫療體系產生質疑
當我們向家屬宣布這個噩耗時,她的丈夫瞬間跪倒在地,痛哭失聲。但他的兒子卻臉色陰沉,突然指著我大喊:「是你害死了我媽!」
「這場手術風險極高,我們已經盡力……」我試圖解釋,但他的憤怒已經蒙蔽了理智。
「我媽明明只是陰道痛,你們卻把她開到死!我要告你!」
我愣住,這一刻,我感受到的不僅是家屬的悲傷,還有醫者在這個社會中的無奈與困境。
病人離世後,醫院陷入另一場風暴之中。她的家屬並未選擇平靜地接受,而是將所有怒火與悲傷,化為對醫療體系的質疑與指責。
「醫生害死了我老婆!」病人的丈夫在醫院門口大吼,聲音沙啞而憤怒,「我們來醫院是求生的,不是來送死的!」
她的兒子更是當場發狂:「她如果不開刀,會不會死我們不知道,但她開刀之後就真的死了!」
醫院外圍聚集了媒體記者,他們嗅到了「醫療疏失」的味道,紛紛舉起攝影機猛拍。幾天後,我收到一封來自法院的信件,病人家屬正式向醫院提起醫療訴訟,控告我們「醫療疏失致死」,要求高達五百萬的賠償金。
看著那黑色的文字,內心充滿苦澀,我們做錯了什麼?我們不是竭盡全力去救她嗎?
醫院內部開了緊急會議,法務部門的代表嚴肅地說:「目前家屬聲稱醫生在術前未充分告知風險,且病人手術後立即死亡,這會讓陪審團產生醫療過失的印象。」
「但我們有明確的診斷,有完整的醫療紀錄!」我反駁道,「病人的疾病本來就極端致命,這不是我們的錯!」
「可你也知道,」法務代表嘆了口氣,「這種案子有時是在道德與情感的考量下做出裁決。」
也就是說,醫學證據不是最重要的,最重要的是——誰能讓法官感同身受。我頓時明白,這場官司不只是法律與醫學的較量,更是一場人性與社會觀感的戰爭。
偽造死亡證明書,媽媽的死因被修改
就在我們準備應對官司時,另一個消息傳來——病人家屬試圖偽造死亡證明書向保險公司申請三百萬的理賠金。
當保險公司的人來到醫院,要求我確認死亡原因時,他們手上的證明書令我心頭頓時一震——死亡原因那一欄原本的「壞死性筋膜炎」已經被塗改成肺癌。
我握緊拳頭,冷冷地說:「這不是我開的證明書。」
保險公司的人對視一眼,臉色變得嚴肅:「上面的醫師署名確實是您的名字,但筆跡與您過往的文件不符。」
「那就是偽造的。」我咬牙說道,「請調查到底是誰動了手腳。」
幾天後,調查結果出來——偽造證明書的是病人的兒子。
他的動機很簡單:如果母親死於肺癌,保險公司會賠償三百萬;但如果死於壞死性筋膜炎,就拿不到保險金了。
當警方將這個結果告知病人家屬時,病人的丈夫當場驚呆,轉頭對著兒子怒吼:「你竟然做這種事?!想用你媽的死來賺錢?!」
他的兒子低著頭,不敢看父親的眼睛,嘴裡喃喃地說:「我們需要錢……」
那一刻,所有的仇恨與指責瞬間撕裂——因為這場官司從來就不是為了正義,而是為了錢。
醫師的敵人從來不只是病魔,還有人性黑暗
最終,法院駁回了家屬的訴訟。
死亡證明書的偽造行為,讓家屬失去所有的法律可信度,而醫院提供的完整醫療紀錄,證明沒有任何醫療疏失。
然而,這場風波卻讓我深刻地體會到——醫生的敵人從來不只是病魔,還有人性的黑暗與社會的誤解。
這場戰爭,我們贏了法律上的勝利,卻輸了更多的東西——我們的信任,我們的熱情,以及我們對生命的執著。
當天晚上,我坐在醫院的天臺上,望著漆黑的夜空,心中有種無法言喻的空虛。
我們拚了命去救人,但人心的醜陋卻不是我們能治療的。
(本文摘自《我放不下手中的溫度:醫護、病人與家屬的真情交會》時報出版,黃軒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