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能活成媽媽的樣子
我愛我媽媽,但我打從心裡不想活成她承擔別人人生的樣子。
我的媽媽,是那種把人生攪拌成一鍋雜炊的人。那裡面有責任、有委屈、有愛、還有更多的是放不下,沒辦法從裡面萃取出任何成分,而是把所有的都和在一起。
她把整個家族的責任都扛在自己身上,誰感冒了、誰情緒低落、誰委屈了,她總是第一時間挺身而出。但她自己呢?她膝蓋痛得走不動、頭痛到睡不著,也只是淡淡一句:「沒事啦,吃個治痛丹就好。」(註:感冒成藥)我們家姐妹們都知道,媽媽一旦開口說她不舒服,那就是真的忍受不了。
她是那種再痛也不會喊痛的人,所以只要她一說,我們就會開始分頭行動,掛號、安排交通、誰來陪她、誰出面安撫她情緒,這些都要無數次沙盤演練和不斷的彩排對台詞,才能「騙」她去看醫生。
是「騙」,每次都是「騙」,但從來沒成功過。她會抵死不從,甚至有一次把我們鎖在門外,我們誰都別想進去勸她。
我跟我妹被擋在門外一個多小時,她明明痛到兩個膝蓋腫得像戴了護具一樣大,卻嘴硬說「已經好多了」,還補一句:「不要大驚小怪,我有在自己按摩。」
一旦錯過,就要後悔一輩子
這樣的媽媽,看起來很堅強,實則非常脆弱和害怕。不讓自己生病、不容許自己鬆懈,不是因為她真的不怕,而是她太怕進了醫院就出不來。
我外公曾經臥床八年。那八年,媽媽和舅舅們輪流照顧,八年來不曾缺席,外公走了十年,她至今還會說:「早知道當初就該強迫他去醫院,早知道就不會變成這樣。」
這句「早知道」,我們從青年聽到中年。這份愧疚,像遺傳病一樣傳到了我們這一代。
我們怕重蹈覆轍,深怕再錯過一次可以改變結局的機會,所以每次媽媽走路一跛,姊妹們就全員待命,準備啟動救援行動,這不是單純的孝順,是孩子們默契中內建的焦慮感,這十幾年來不停被灌輸:「一旦錯過,就要後悔一輩子。」
這樣的情緒勒索不是媽媽刻意的,而是她自己也背著太多「早知道」活著。她對我們的愛是含著遺憾,我們對她的關心是含著恐懼。
這些情緒堆疊起來,讓我們一家人雖然很親密,卻也常常卡在一種不對等的情感裡。
口頭禪「我很好」,快樂是奢侈品
很多認識媽媽的人都知道她客氣、好說話、健談,但只要提到看醫生、要帶她旅行或是提及那些年的青春往事,她就會立刻變臉,變成那個講話帶刺、我不認識的人。
她抗拒看醫生,她焦慮出國旅行。她的世界裡沒有為自己享受這個選項,她的第一反應永遠是:「太麻煩了,我不想造成困擾。」
我後來才慢慢理解,媽媽這一代的女性,總覺得快樂像一種奢侈品,不是不想快樂,而是過得太好會有罪惡感,無法對已當天使的爸媽交代,因為她的爸媽一輩子辛苦務農鮮少享受,自己過得太好會愧對爸媽,所以要把日子過得刻苦銘心比較好受。
我不要活成她的樣子,從懂事以來就在心中下決心,絕對不要活成她的樣子。
不是因為她不好,而是這樣的人生太累了。她太懂得成全,卻從來沒學會照顧自己。
她曾經對我說:「妳以後有了孩子就知道了,妳就會跟我一樣。」
那句話像魔咒,在我心裡放了好多年,當了媽媽後「我可以不一樣,我一定要不一樣」這種執念在我心裡不停發酵──不勉強自己參加沒空去的聚餐、不要為了「看起來像個好媽媽」就去做不想做的事、不要把「我很好」當口頭禪。
愛不是耗盡自己的任務
我希望我的孩子看的媽媽是一個會有自己興趣、會休息、會在生活裡找到快樂的媽媽。
這篇文章,是寫給媽媽的,也是寫給我自己的。我謝謝她用她的一生,讓我看見什麼是我不想重演的循環,我知道她那一代的選擇很少,但我們這一代不能假裝自己沒得選。
我們不一定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想成為誰,但我們很清楚自己不想成為誰,那就是一種方向。
要學會把愛自己也放進日常,而不是把愛變成耗盡自己的任務。
愛不是活成她的樣子,而是終結她曾經的痛。
(本文摘自《放飛。萬哩露:一個人、十五歲、一萬哩是我想家的距離》幸福文化出版,凱莉哥、小露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