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有三段照顧人生。」眼前的曾鼎傑淺淺一笑,說來全無火氣。照顧於他不只是過去式,更是現在與未來的進行式。
祖母癱瘓、妹重度憂鬱,少年起背負長照責任
他的第一段照顧經驗,早在國中時期就開始。921地震發生後,原本住在南投的奶奶搬到台北同住,由於老人家患有小兒麻痺、下半身癱瘓,一旦需要出門就醫,總是由曾鼎傑與父親兩人輪流背負上下,甚至「把屎把尿」貼身照護。
及至大學時期,小他11歲的妹妹又因校園霸凌導致嚴重憂鬱。「我第一次進到台大的精神病房,就是我妹頭一次被強制就醫…人家大學生是蹺課去玩,我沒有!我請假是為了照顧家人,那時候每天…真的很辛苦…」他苦笑說。
妹妹後來因自殘住院,需要夜間看護。當他尋找照服員時,第一次意識到照顧體系的斷裂——因照顧時間錯開,自己根本見不到照服員、也不知道對方是否具有專業背景?「變成我只能信任她。」
這段經驗,讓他比同儕更早理解:醫療能治病,但未必能解決家庭裡的照顧困境,這也成為他轉身離開醫療現場的肇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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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醫卻找不到解方,他轉投居家照護找答案
「因為我在醫療現場,找不到解決我家照顧的解方。」輔大醫學系畢業的他,其實已完成實習與PGY訓練,只差一步就能取得專科醫師資格,卻在最後一刻選擇離開。
曾鼎傑自述是個不受控制、喜歡挑戰跟創新思維的人,偏偏醫療卻是一個強調SOP、高度規範的體系。「我32歲離開醫院前,已經可以想像65歲我的樣子…這樣的生活,真的是我想要的嗎?」他問自己。
回顧童年,他的志願其實是當公車司機。「我覺得可以開著車帶人去他想要去的地方,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。」或許基因裡那一點點想要助人的初心未曾消失,只是換了一條路徑。
2017年,他正式脫下白袍,加入看護平台「家天使」。創業初期的組成很特別——老闆龔文凱年逾60歲,具電子與物聯網背景,本身也有照顧母親的經驗;曾鼎傑則擁有醫療與家庭照顧經驗,加上在照護現場看到第一線需求的年輕社工師,三人橫跨老、中、青世代,卻在照顧這件事上有著共同的困惑與想法。
以個案管理為中心,AI分析「趨吉避凶」
曾鼎傑說,家天使與傳統仲介最大差異,在於以「個案管理」為中心。每一位個案的服務紀錄都被完整保存,即使更換照服員,也能延續照護內容。
「照顧不是一個訂單、一個商品,而是應該具備延續性。」而且每個人照顧的過程中,理論上照護品質應該要差不多,這就必須要以個案管理為中心才能辦到。「更重要的是,透過個案管理,才能把這些資料都丟進AI裡,去分析照顧這個長輩可能遇到風險,去趨吉避凶。」
他解釋,所謂「趨吉避凶」,不是排除高風險個案,而是預判跌倒、褥瘡、吞嚥困難等可能,那麼照服員在看護個案時,就能提前介入,避免真正的傷害發生。
▲曾鼎傑直言,不少家庭照顧者脫離長照責任後,赫然發現自己已跟社會脫節,沒有積蓄、退休金,也不知道如何面對自己的老後生活,「所以我非常不贊同辭職來照顧親人。」(圖/Shutterstock)
目前家天使約有2至3成客戶來自海外,涵蓋瑞士、加拿大、美國、香港、中國。「因為他們回來的成本太高了!還不如透過系統來管理照服員。」
曾鼎傑回憶,平台上線初期曾接到一位來自美國的個案。那位長輩曾任職IBM,妻兒都在美國,一個人獨自回台治療末期癌症。
「他說自己不缺錢,但是好孤獨喔!他找人看護,其實是想要有人陪。」曾鼎傑感嘆,不婚不生的人很多,就算有孩子、也未必心甘情願來照顧,那麼照護平台是不是能有什麼方法填補這個缺口?或是讓海外家屬至少能有參與感?這也讓他更堅定開發線上系統,而非單純只做電話派遣。
翻轉「孝道外包」觀念,別把照顧者產值變成零
不過在傳統觀念中,往往認為照顧應由家人來,對於「孝道外包」很難認同。但曾鼎傑直言,與其「把照顧者的產值變成零」,還不如花錢——「頂多請少一點,總比兩個人(照顧者與被照顧者)一起窮下去好。」
例如家天使有位竹科工程師客戶,因工作需進無塵室,無法隨時接電話。他在母親93歲時開始預約每週兩次、每次4小時服務,先帶媽媽去髮廊洗頭,待長者適應後再慢慢增加時數,讓照服員進來家裡打掃、備餐、陪診。
如今這位竹科媽媽已經98歲了,改為每週5天、每天由居服員到家陪伴10小時,待工程師兒子下班換手,身體狀況反而照顧得更好。
「其實在前面,一些小小的服務就可以先進場,先讓長輩習慣有外人,否則真的失能、認知出現問題了,根本接受不了幫助。」
曾鼎傑也以自身經驗為例,母親6年前開始洗腎,最初也是拒絕外人介入。他先從彭婉如基金會的家事打掃開始,從每月、兩週一次,慢慢將頻率增加到每週一次,「她習慣有外人以後,失智時就比較容易接受被人照顧。」
▲曾鼎傑獨排眾議在3年前讓父母「分居」,他為媽媽在洗腎中心對面找到兩房小公寓當新家,附近有公園、百貨公司、交通也方便;平日由自費看護、公費營養師以及家人共同照護。圖為曾媽媽生日時,洗腎中心為她慶生。(圖/曾鼎傑提供)
▲曾媽媽(左2)與曾鼎傑一家人。(圖/曾鼎傑提供)
親人照顧要設「止損點」,別賠上人生
饒是照顧經驗豐富,一路仍有不少衝擊與挫折。他直言,媽媽早有失智跡象,但父親掩飾問題,一直告訴他「沒事、很好、很棒」,加上爸爸吃素卻嗜重口味,連帶拖累媽媽病情。於是,他毅然在3年前決定讓爸媽「分居」,為母親在洗腎診所附近另覓住所。
如今母親搭配公費營養師與自費照護,每週六天12小時,週日由家人接手。失智評估從(中度)改善到CDR1(輕度),「但這就需要自費照護介入,而且家人也要完全理解。」
曾鼎傑坦言,這作法顛覆了「家人親顧」的傳統觀念,「但如果你已經預料到繼續照顧,是把你拖累下去,你其實要設個止損點,趕快去做調整。」
如今,他將自己視為「傳道者」,鼓勵同樣在照顧上遭遇困難、疑惑、煎熬的人們,不要害怕說出來、也別忌諱向外求助,「其實你透過說出來的過程,大家來討論,會發現你的痛苦、擔憂,其實大家都遇到過,你並不孤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