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恐懼的情緒消失時
因為兒時的創傷,我一直都深陷在死亡的恐懼裡,但剛當上醫師時遇見的一位患者,卻大大地改變了我對死亡的印象。
那是一位罹患卵巢癌的五十多歲女性。這裡,姑且讓我稱呼她為S女士。
我遇到S女士時,正以實習醫師的身分在內科工作,希望日後能成為身心醫學科醫師。
在此之前,她已經使用過多種抗癌藥物,卻依然無法治癒癌症,於是前來接受大學裡正在進行臨床試驗的癌症治療。
我與S女士還有著同鄉的緣分,因此與她變得非常要好。
她剛開始治療後不久,我就轉任到新的實習單位。在內科忙碌實習過了約半年後,某天,她來我實習的單位拜訪,因為那裡離她家很近。
「 醫師,托你的福,癌細胞全部消失了。謝謝你!」抗癌藥物發揮了驚人的療效,看著滿臉笑容的她,我也發自內心為她開心,我們一起品味了這份喜悅。
半年後,S女士再度來訪。
這次是以我的患者身分前來看診。
而前一天,大學醫院的上司撥了一通電話給我:「我要跟你說S女士的事,她復發了,已經無法治療。她說希望由你照顧,不好意思你能陪伴她到最後嗎?」
我很震驚。
原本以為她已經治癒了……但是,她把自己託付給我,那麼身為主治醫師,就讓我全力以赴吧!
於是我重整心情,著手治療。
遺憾的是,癌症以猛烈的速度惡化。她在住院前就有腹水(癌症惡化使身體機能衰退,導致液體累積在腹部的症狀),且狀態每況愈下,最後甚至引發腸阻塞。
每天以點滴輸入大量營養劑、每天抽腹水,即使她反應自己疼痛且痛苦,我也無能為力。
要說我能做的事,也就只有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,一起等著時間過去。
即便如此,她依然笑著對我說:「 謝謝。」
S女士不管自己多麼痛苦,依舊體貼我的心情並鼓勵我,對於這樣的她,我真的充滿無限歉意。
就在她漸漸變得虛弱,已經來日無多的某天夜晚,我像平常一樣拜訪S女士的房間。
結果,她竟跪坐著等我,不久前甚至無法起身上廁所的她,竟然跪坐著!
當場愣住的我,不知道發生什麼事,她則微笑著對我說:「醫生,一直以來真的非常感謝你,謝謝你當我的主治醫師。我死了之後,可以為我解剖,如果能為醫生帶來幫助的話。」
我打從心底驚訝。雖然前一天才和她先生提及解剖之事,但完全沒有告訴本人。
更驚訝的是,為什麼她會跪坐著?
我依稀記得自己滿腦子混亂,反射性地對她說:「 妳坐著不會很辛苦嗎?要好好休息,不能放棄啊!」但是,不管我說什麼,S女士都只是微笑著。
兩天後,S女士就走了。
她帶著安詳的表情,就我看來甚至像是面帶微笑。
而我依照她本人留下的遺言,為她進行解剖。我後來才知道,她先生已經幫我確認了她的解剖意願。
當時,我還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對我說那樣的話,但在送走了三千多人的現在,我懂了。
人類能感覺到自己的死期
想必她也是頓悟到自己的死期將至,才說出了最後想告訴我的話吧。
老實說,身為三十五歲的菜鳥醫師,我對於自己是否已經對S女士進行了充分的處置沒有信心。
但是,我已盡全力為她做了當時所能做到的一切,這是千真萬確。
我想,她是對我那樣的努力表達了感謝之心。
至今想起她時,仍讓我胸口湧起一陣暖意。
S女士最後的身影,讓我學會了重要的事情,那就是「 死亡雖然可怕,卻不痛苦」。
她在面對死亡這種終極恐懼時,想必嘗盡了種種糾結與苦澀。
即使如此,她卻未被恐懼擊垮。
她沒有帶著恐懼走完人生,而是對周遭的人表達感恩之情後,安詳地踏上旅程。
雖然事到如今只能追憶,但以主治醫師身分送別S女士的經驗,卻成為決定我日後走向醫師之路的關鍵。

(本文摘自《如果死期將至:最後的道別不是再見,而是另一個世界見》,今周刊出版,四宮敏章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