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年後,「出走」的衝動
我開始觀察許多家事實務中的朋友,在中年時如何展開各式出走型態,試圖離開原有的人生軌道。無論是家庭或職場,都藏著渴望「出走」的衝動。
我有位女性朋友珮茹,婚姻一直相當平順。夫妻兩人年近退休,婚齡二十多年,孩子也已成年。就在她以為即將進入兩人世界、自由旅遊的階段時,老公卻無預警提出離婚。她震驚又無法改變對方的決定,只覺得極度痛苦。
她一次又一次追問原因,對方卻只說:「我只是想要自由,沒有其他原因。」
「妳不相信他的說法是嗎?」我看著她無助又無奈的表情,猜想她認為那只是藉口。
她茫然地說:「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,但我當了幾十年的賢妻良母,到底犯了什麼錯?為什麼會被要求離婚?」
是啊,如果彼此都沒有錯,為什麼還要離婚?
中年轉化,不是不愛了
我試著以中年的心境和她分享:「很多人到了中年,會湧現體驗不同人生的衝動。」中年的死亡焦慮與侷限感,常成為熟齡離婚的隱性推力。
離婚的原因不必然是世俗所想的婚姻衝突、外遇、家暴、婆媳、遺棄或個性不合,有時就是單純的一股「改變的衝動」,試著想藉此「抓住什麼」。
珮茹仍然無法接受:「我從沒拘束過他的自由,真的從來沒有。」
「那妳不願離婚時,他是什麼反應?」我又問。
她說:「我整個崩潰,後來還陷入憂鬱症。他很難過,一直說沒想到我會這樣反應,以為我是很獨立的女性,也能接受離婚。他說對不起,願意等我準備好再談。」
「他現在工作順利嗎?是不是也想退休?」我試著了解這個「中年改變」的背景。
「他考慮提前退休,這幾年很熱衷身心靈課程,到處上課……」佩茹露出彷彿在說「那些課我實在不懂在幹麼」的表情。
她一向務實,是家中處理大小事的角色。也因此,她老公以為她夠堅強,能理解並接受他的離婚決定,沒想到卻深深傷了她。
從她的敘述,我隱約感覺這並不是「不愛了」,而是一種來自「中年轉化」的內在呼喚。他不再渴望白頭偕老的婚姻,而是想回到孤獨但真實的自己。
榮格學派的莫瑞.史丹曾清楚描述中年轉化的三階段:
● 第一階段:「關於失落,需要放手讓過去真的走,過去的夢想、過去的迷思和理想、過去的錯覺等等。」
● 第二階段:「飄浮(floating)的階段:不確定感,凡是懷疑,特別是對自己過去的自我認同和理解。」
● 第三階段:「到了後期,它將往深層的面向發展,超越了家庭和文化的層面,面向整個蒼穹。」
探索著初老之路
中年轉化中的失落,尤其是舞台感的失落,令人動搖。我們曾認可並引以為傲的價值,已不再受到新世代的肯定。從過去的堅信中退場,是一種失衡的開始。我們變得不再篤定,甚至無法再高聲指責這世界,而是開始漂浮,探索著初老之路。
我一位家族治療師朋友用更口語的方式說,中年轉化如同「中場評估、重新打包、再出發」。在走入人生下半場前,我們必須像收拾行李一樣,決定什麼該帶走、什麼該放下,因為接下來的路,需要輕裝前行。
他曾問我:「賴律,妳認為老後的行李會裝什麼?」
我愣住了。對老後未來的路突然一陣迷茫,又怎知需要準備什麼行囊呢?治療師看著我的沉默思索,他就接著說:「這就是評估。」
這些沉默的思索,就是評估歷程。而評估過後,會重新整裝出發。
以我自己為例,那次中年對談後,我便踏上尋問生命本質與意義的旅程,並做出了人生中極大的改變,但那是另一個故事了。
回到珮茹的故事,她老公顯然正處於中年轉化的階段。這與曉曉的歷程相呼應:離婚的推力,不一定是關係破裂,而是個體渴望脫離家庭與社會期待,追尋那個更貼近真實的自己。這是一種自主與自由的深層展現。
然而,中年單身並不浪漫。它意味著面對「孤獨老」或「獨立老」的課題。
曉曉是自己選擇單身,較容易發展出「獨立老」的想像;但珮茹是被迫面對單身老後,可能陷入「孤獨老」的空虛與悲傷。
正向的轉化,會帶來通透與豁達;而負向的歷程,則需要長時間與空虛、挫敗、恐懼、悲傷相處。
中年單身,從來不是心靈雞湯式的浪漫敘事,而是一段需要學習與鍛鍊的旅程。
(本文摘自《不將就的勇氣:在徒勞無功、混亂失序的世界裡,找到最堅定的自己》聯經出版,賴芳玉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