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日本出差期間,與一群醫學教授走訪位於熊本的葉祥明阿蘇美術館,對於藝術與畫作不太具有天份的我,純粹是與事業夥伴同行的概念,沒想到那道門推開之後,竟被那片綠草如茵、蔚藍的天際給震懾住,那半似台灣陽明山上擎天崗的地形、半似童話故事書中的場景,給了我許多的詩情、帶回許多遙遠的記憶碎片。
館內主要展示葉祥明繪本中的小狗 傑克(Jake)、繪本原畫、詩句,並依季節更換作品。同時也展示他的弟弟、館長葉山祥鼎所拍攝的阿蘇照片,以及「召喚幸福的蜜蜂」藍蜜蜂(Blue Bee)系列繪本原畫。館內還有商店與咖啡廳,讓人可以在葉祥明的畫作氛圍中駐足。
人小天地大:阿蘇美術館體驗葉祥明畫風
哥哥葉祥明(本名葉山祥明)1946年生,是日本繪本作家、畫家與詩人,他把阿蘇畫成心靈中的地平線,弟弟葉山祥鼎1947年生,他畢業於明治學院大學經濟學系,同時擔任葉祥明阿蘇美術館館長,並把這片地平線變成可以被人走進去、被孩子感受、被地方保留下來的真實空間。
很幸運地被葉山祥鼎館長青睞,他熱忱地帶領我們進到了畫室,講述著葉祥明的畫風非常有辨識度,其中人物常常很小,天地卻非常大。
這種構圖很重要。他不是把人畫成世界的主人,而是把人放回天地之間。人在他的畫裡常常很小,但並不孤單;世界很大,但不冷漠。
這種畫風本身就是一種和平觀:人不該用權力征服世界,而應該在世界中學會謙卑、共存與安放。
葉祥明的和平,不只是國與國之間沒有戰爭,而是:一個人的心先不被仇恨佔領,世界才有可能不被戰火吞沒。他不畫戰爭的血腥,而是畫和平失去之後,人們才知道自己曾經擁有什麼。因此,葉祥明的畫風看似柔軟,其實很有力量。

▲人小天地大就是一種和平觀,人應該在世界中學會謙卑、供存與安放。(圖/彭冠宇提供)
弟弟葉山祥鼎的畫風與創作核心,較多連結阿蘇、自然、生態。他不像哥哥那樣以反戰繪本直接切入,而是從「守護自然」進入「守護生命」,再進一步通向和平。他創作的藍蜜蜂(Blue Bee),也就是「幸せを呼ぶ青い蜂」,本身是一個非常好的和平象徵。
藍蜂很小、稀有、美麗,牠不是強大的猛獸,也不是壯烈的英雄,而是一個需要被看見、被珍惜的小生命。葉山祥鼎希望持續給孩子夢想與希望,期盼人類停止掠奪式開發,重新尊重土地、昆蟲、草原、村落與孩子的未來。
我們一行人被帶進了藍蜜蜂的小屋,館長葉山祥鼎慎重、神秘地請我們閉上眼睛,他緩緩地掀開了琴蓋,彈奏了一曲鋼琴樂曲,其中的情感傳遞,我竟感到一種難以言喻、蓄積隱藏的惆悵,彷彿在訴說著一種記憶裡的遺憾、愛與失去的遺憾。

▲館長葉山祥鼎創作的藍蜜蜂本身就是非常好的和平象徵。被帶進藍蜜蜂小屋,他彈了一首鋼琴樂曲給彭冠宇一行人。(圖/彭冠宇提供)
館長沒給琴譜,他說想聽時再回來
我問著館長葉山祥鼎,那首你彈奏的曲目是什麼,他回我:Love Theme – 映画『ニュー・シネマ・パラダイス』より「愛のテーマ」,我說,這旋律好動人,琴譜能借我拍下來嗎?他楞了一下,大概沒人問過這題,半晌之後他搖搖頭道:不行,你想聽的時候就再回到這裡,我微笑著點點頭,也明白他的深意。
這段我喜愛的音樂是由 顏尼歐‧莫利克奈(Ennio Morricone)創作於《新天堂樂園》電影,義大利原名Nuovo Cinema Paradiso。主場景是一座小鎮電影院(Cinema Paradiso)。在還沒有電視與網路的年代,電影院不是娛樂場所而已,它是整個小鎮的公共客廳。人們在那裡笑、哭、約會、爭吵、幻想,也在那裡暫時逃離貧窮、戰後陰影與日常生活的壓力。
小男孩Totò在電影院認識了放映師 Alfredo 阿爾弗雷多。Alfredo像父親,也像老師。他讓Totò接觸電影、學會放映,也在關鍵時刻逼他離開小鎮,去追尋更大的世界。
Alfredo對Totò的期待很深。他知道這個孩子如果永遠留在小鎮,可能會被親情、初戀、鄉愁與地方的安逸困住。因此他要求Totò離開,而且不要回頭。
這是電影最關鍵之處,那本質背後因為愛一個人,卻是忍痛讓他離開。這本意是非常深的成全,但經常讓人在那個時點感受到殘酷的無情。像極了許許多多的親子之間的期許與要求,終是在一切都成就的那天,內在卻似留下了一道傷痕、一個永遠也填不滿的洞。
望著葉山祥鼎演奏背影,流瀉說了再見再也見不到的故事
我於是想著人生不能困在回憶裡活著。到了某一天,我們也必須回到記憶裡,重新理解自己為什麼成為今天的樣子, 然後去與自己記憶深處對話並與所愛的人和解。
一位好友的反饋解答了我當時聽到旋律突然感動破防的原因,他是這樣說的:新天堂樂園的旋律,是我開始想念誰…那個我再也見不到的誰,它就從我腦子裡流出來了,不自覺地哼著哼著,在淡淡的悲傷中,仍然努力用微笑收尾!
於是我不禁想著,那葉山祥鼎演奏的背影,手指間流瀉的或許也是一種說了再見就再也見不到的故事吧?
(作者為台積電慈善基金會執行長、國立清華大學職場溝通學教授、Linkedin 2024亞洲大中華區最有影響力TOP10人物,本專欄同步刊載於彭冠宇linkedin ,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