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顧思覺失調父,錯過看診時間!張曼娟心裡對護理師吶喊:救我救我,求求妳救救我!

照顧思覺失調父,錯過看診時間!張曼娟心裡對護理師吶喊:救我救我,求求妳救救我!

上次出門投票,父親是由阿妮(外籍看護)推著輪椅去的,母親則是由我牽著去的;這一回,他們倆都坐在輪椅上了。阿妮推著父親的輪椅比較高,我推著母親比較小巧輕盈的輪椅。在往投票所前進時,阿妮忍不住跟我說:「抬頭挺胸啊,妳為什麼彎腰駝背?這樣不好看啦。」

 

我當然知道自己正以蝦型人的方式向前,但是因為輪椅矮而我的身形高,加上路面凹凸不平,輪椅的行進並不平順,如果不使出洪荒之力,如何能繼續向前?聽到阿妮這樣說,我忍不住笑出聲音來,如果讓粉絲看見此刻的我,還能說出「曼娟老師好優雅」這樣的話嗎?

 

不管在臉書上或是實體的讀者見面會,總是有粉絲對我說:「真希望我也可以像您這樣優雅。」或是「曼娟老師都沒變,還是那麼優雅。」我從來不美麗,也不搶眼,甚至沒有強烈的個人特色,但是,「優雅」二字倒是如影隨形。什麼是優雅呢?其實就是合宜的衣著、心平氣和的言談,舉手投足皆不會令人感覺突兀吧。我的前半生,確實因為家庭教育的影響,稱得上是個優雅的人。然而,這一切在成為照顧者之後,戛然而止。

 

父親初初被確診為思覺失調那一年,是最艱困的日子。剛開始他還願意去精神科就醫,但不耐久候,那是「八十五歲以上優先看診」還未啟動的時代。平日不管他交代我做什麼,都要立刻完成,如果讓他等待超過三十秒,便暴怒大罵,或是用拐杖敲打櫥櫃,發出震耳的聲響。於是,每一天,不管在醫院或在家中,我都是沒命的狂奔,心臟悸動,血壓飆高。

 

「爸,我幫你辦事,十分鐘以內就回來了,你為什麼等不及呢?」

「十分鐘?對我來說就是十年!」

 

是啊,誰能等待十年還心平氣和呢?我只好繼續奔跑,愈跑愈快。

 

有一次,父親候診超過一小時,他不斷發脾氣,宣稱再也不來醫院了。於是,下一次的回診,為了避免久候,我們特別晚了一點才出門。沒想到醫生已經看完診,連診間都關閉了,一盆雪水兜頭澆下來,全身的血液瞬間冰凍。父親的情況是不能停藥的,否則,我和母親都撐不下去了。我立刻去敲隔壁診間的門,拜託護理師幫我把醫生找回來,護理師告訴我醫生可能已經離開了,叫我下次再來。

 

「我不能下次再來!」我急躁的嚷嚷:「我爸不吃藥真的不行,拜託妳,拜託妳幫幫我!」我的心裡在吶喊:「救我救我,求求妳救救我!」

 

 

如果需要的話,我願意跪下來哀求。護理師看著我扭曲的臉、癲狂的神情,她沒再說話,幫我撥打電話。

 

約莫十分鐘之後,穿著白袍的醫生從長廊的那一頭走過來,他的背後有光,他整個人就是光,我已淚流滿面。

 

什麼是優雅?歲月靜好的人才能優雅,照顧者不是那種人。

 

照顧歷程邁入第八年,已經從跌跌撞撞的「實習生」成為身經百戰的「前輩」了。剛剛成為照顧者的實習生向前輩請益時,我總是耳提面命的說:「要記得『照顧者優先』,如果照顧者倒下,一切都是虛妄。」

 

照顧者優先,合情合理,卻是有點不切實際。

 

成為照顧者的兩個月以內,第一位外籍看護阿玉就從印尼進駐我家。

 

「家裡有個陌生人,不會很怪嗎?」「妳不是很重視隱私的人?」這樣的詢問都沒有意義,因為我確實非常需要幫手。我還要工作,也需要收入,更重要的是在工作之中,能夠分散照顧的壓力與沮喪,使我意識到自己不僅只是個照顧者,我還有喜歡的工作與貴重的價值。

 

阿玉和第二任阿妮,確實都是得力助手,但我也發現只要是在家裡,照顧父母的瑣事,就讓我像個陀螺似的轉不停:量血壓、餵藥、喝水、上廁所、做運動、吃三餐、晒太陽、散步……周而復始。當我趕著出門,坐上車才發現,自己忘了量血壓,沒有吃藥,好像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。

 

明明知道照顧者優先,但,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父母身上,哪裡顧得了自己?就算偶爾出門透透氣,也還是牽腸掛肚的打電話回家問看護:

 

「爺爺好嗎?奶奶好嗎?家裡都好嗎?」其實最該問的是:我自己好嗎?

 

有的照顧者一、兩年就修習完畢;有的照顧者持續十年、八年,更有人一踏上照顧之路就是十幾二十年,直到自己的生命終點。

 

這是苦多於樂、憂大於喜,隨時可能被壓垮,卻總有人前仆後繼的一條路。照顧者無法優雅,照顧者不能優先,但我必須說,照顧者,你真的很優秀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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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文摘自《自成一派:只此一家,別無分號》,天下文化出版,張曼娟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