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師的暖心錦囊:斷食只是縮短餘命的消極選擇,而不是善終的必備歷程。不斷食,當然也可以善終

醫師的暖心錦囊:斷食只是縮短餘命的消極選擇,而不是善終的必備歷程。不斷食,當然也可以善終

善終是一種歷程、心境、情緒、關係、靈性的平安。

斷食只是縮短餘命的消極選擇,而不是善終的必備歷程。

不斷食,當然也可以善終,而且比比皆是。

 

安寧居家護理師臉色凝重。她說今天要去開一個家庭會議,討論斷食善終。

 

那是台灣社會轟然出現這個詞的前兩年,我被預約家訪的個案,幾乎都是本來照顧得很順遂,卻突然要求斷食善終的家庭。

 

這樣的突發事件,無論是從用詞的澄清、家屬的共識、背後的情緒,甚至對醫療現況的無知或誤解,對行為過程或是目的的錯誤想像,都得要花上大把心力、時間與技巧來去處理,因此當時很大量的個案都會落在我的手裡。

 

平時不會見到的家屬都來了。大部分民眾也都知道其實斷食就是一種加速死亡,也就是說,雖然是因為死亡的目的而要求斷食,但主動要求某個做法,並且讓面對死亡這件事情變得指日可期,對大部分的家庭還是焦慮的。那並不會因為加上「善終」二字就變得輕鬆容易,也不會因為出發點是善意,就可以隱藏所有的焦慮。

 

所以大家還是都很慎重地聚集了,想要聽眼前的醫師告訴他們這是怎麼一回事,以及過程會是如何。

 

「我的決定不能沒有我」是安寧照護的最高依歸之一

 

益發伯是要被斷食的主角。他的家人把他照顧得非常好,即使因為肺癌腦部轉移臥床,他能對周邊的聲響自在應對,雖然已經形同腦部損傷的他,回應的方式與一般人不同。

 

益發伯身上沒有傷口,潔淨柔軟。看護照護他的時候,儼然也是家人的對待方式。

 

益發伯看向我。「我的決定不能沒有我」是安寧照護的最高依歸之一,哪怕病人已經像益發伯一樣,或是在失智進展中,他都是個有感受、有歷史、有害怕、有渴求的人。我們如果願意靠近他,就一定能聽見與看見什麼。

 

家人極為震驚

 

我向益發伯自我介紹時,注意到他不停歇地右手抖動,那也是讓家人非常心疼的症狀,其實也是一部分他們要求斷食的理由,因為抗癲癇藥已經壓制不住他的癲癇。


我問益發伯:「身體一側總是抖動著,你知道嗎?」


他說他知道。


我問他:「這樣多久了?」


他說他不曉得。


我問:「那這樣困擾嗎?」


益發伯搖搖頭。

 

問到這兒,家人很震驚,因為他們都認為抖動、無法停下來的益發伯很痛苦。


他們會跟醫師講說抖動都沒有好,然後藥物就會被持續加重,但是症狀依然沒有好轉,且益發伯逐漸無法負擔吃下這麼多的藥。


只是這段已經持續數月的過程,卻沒有人直接向益發伯問過,這件事對他的生活品質有沒有影響。

 

建議讓益發伯使用鎮定劑

 


我轉頭告訴家人,同時也是說給益發伯聽。我說:「如果這是你們認為生命非結束不可的理由,那我有個更好的方法,大家是否想要瞭解?」


橫豎都是死,問這句話的時候,我知道其實大家也沒有不聽的理由。


「我想讓益發伯使用鎮定劑!」我先把答案說出來。


這時益發伯的太太先發難。她說:「使用鎮定劑了,豈不是在等死?」而且他們是想要讓他活得不要這麼痛苦,而不是要讓他死。


這時,我不禁在心底哀嘆了一下,但他們原先的選擇是讓清醒的病人滴水粒食不進,直接讓身體消耗到底而衰竭啊,而且這段過程若無其他安寧照護的輔助,因為斷食致死過程中,無法避免的脫水與電解質不平衡,癲癇只會更嚴重!

 

更兩全的善終


但是理解了一個重要家人的心情,對我來說就是一個很重要,可以開始凝聚共識的起點。


我告訴家人,抗癲癇藥與鎮定劑都是希望可以讓腦波歸於平靜,使得癲癇的反應可以停止,雖然因為鎮定劑連帶有睡眠效應,因此不會是我們的第一線用藥,但是對於益發伯的狀況來說,那完全是不同的考量。


若是能夠不發作癲癇、睡上一場好覺,或是就這樣睡著,迎接生命自然的終點,豈不是一種更兩全的善終?


而且好處還不僅如此,有任何意識可能會進一步改變,或是無法吞服藥物的病人,我們會優先考慮到藥物的使用途徑


抗癲癇藥物的途徑幾乎都是口服或是靜脈注射,對於末期病人或是居家病人使用上,經常會碰到瓶頸。


但是鎮定劑除了口服藥,還可以皮下施打,也就是不必辛苦地找血管注射,只需用軟針放在皮下,就可使用兩周。藥物每次施打時,病人都不用重新挨針,相當安全、舒適。


聽到這裡,家人放心許多。

 

減少原來吃的二十種藥物,拔除鼻胃管


因為談到藥物,我順勢把益發伯目前使用的二十種藥物都說明了一次。


其實不要說本來家屬想要透過斷食方式,讓益發伯早一點走,就算是單純的安寧照顧,有些必須要在健康的身體狀態,或是十年以上的生命時光,才看得出預防效果的慢性病控制藥物,是可以先被主動停止使用的。


藥物減少之後,我們就迎來了另一個讓益發伯活得更舒服的選項:拔掉鼻胃管!


是的,不斷食,但我們拔掉鼻胃管。


家人的眼裡閃著光。


減少與移除管路,本來就是安寧照顧的基本原則


很多民眾把想要移除鼻胃管的心願誤解為是斷食。其實有管子、沒管子都可以斷食,不給吃或不給餵食就好了,因為目的就是死亡,所以那些喧嚷的媒體,從來也沒有人可以把這件事講清楚。


但是減少與移除管路本來就是安寧照顧的基本原則,但減少或移除不是為了斷食,通常我們這麼做的理由或情境有兩個:

 

一個是病人已經瀕死,腸胃衰竭,無須再額外給予人工的營養,自然而然地不再進食。


另一個是病人的整體照護已經獲得了自然吃食的技巧,因此順應體況與病況,在想與家人同樂或是口欲來時,自在地品香小酌,而在不舒適與感到負擔時休息。


於是,我們又開了家屬的另一扇窗。原來可以不用提早斷食、斷水死,可以控制癲癇,可以自在地吃,可以減少用藥,還可以更早拔除鼻胃管。


此時,本來在一樓客廳裡略嫌擁擠的人群,已經有些退出了客廳之外。彷彿對他們來說,戰爭已經結束,有了平和生存的方式,便無須上那槍林彈雨,求一個理性上認同,但是感性上不安地提早結束生命。


還能與父親溝通,女兒好驚訝


我將細部的照護技巧衛教交給護理師,繼續說明,同時帶著比較少返家陪伴的其中一個女兒,來到父親床前。教導她如何與現在這個狀態的父親溝通,並說明當父親的身體有哪些反應時,代表的是他的理解與回應。


女兒和父親說了好多的話。她說之前她都以為爸爸已經不清楚了,今天看見我可以與爸爸溝通,她很驚訝,但也覺得還好有回來一起討論斷食這件事,才能瞭解很多原本她所不知道的事情。

 

太太笑著點頭,神情放鬆


我再走向站得最遠,但是是益發伯一生牽手的太太。


畢竟最一開始發難對於鎮定劑充滿防衛與反感的人是她,我需要再次確定現在的她是否安心。


我走向她時,她蹲下身,拿起兩罐在電視櫃上的營養配方。問我,那之後她還能餵這個嗎?


我說:「當然可以,但我建議你餵更好吃的!」


「雖然他會吃得比現在鼻胃管餵食來得少很多,但我保證他會吃得很開心。你們可以圍在一起都用嘴巴吃飯。你看,他是不是更不像病人了?」太太笑著點頭,神情放鬆。

 

益發伯跟我比讚


我問益發伯:「你有沒有想吃的東西?」


他說想吃水果。


我說:「那我們下午來吃點香蕉,可好?」


他點點頭。


我接下來用比較長的時間,跟他說明拔掉鼻胃管後對他的影響,以及我打算使用的鎮定劑,可能讓他睡得比較長一些。


益發伯跟我比讚。


我問益發伯:「比讚的原因是讓你睡得好?」


益發伯說:「是。」

 

比起大家一直擔心的癲癇,益發伯病後其實很少熟睡。若能好好地睡上一場覺,那真是再好不過了!但之前他對這一點已經絕望了,想不到竟然真的有這種機會。


我問益發伯,今天做這一切的調整,代表的其實是大家在幫衰退的身體,找一條最符合他的想望的出路,但當然也意味著他要面對最後的這段路了,有什麼要告訴我們的嗎?或者是今天我們沒有為他設想到的細節。

 

益發伯用很慢的語速告訴我,終於可以不用再吃標靶藥了,他很開心。他的身體,他自己清楚,但他當初想要回家安寧居家的理由,就是想要陪家人久一點,所以如果我說的照顧方式可以讓他更舒服,他也可以多和家人在一起,那是再好不過的事。


我問益發伯:「那你可相信我?」


他經過一早的折騰已經累得有點眼皮沉重,但他仍用盡眼球可以轉動的角度,促狹地看了我一眼,說:「不會相信你的,可能不是我,是他們吧!」


我望向已經開始聚在一起,討論下一步應該要怎麼做的家屬,陪伴他們從此刻走下去,本來就是我們的責任。益發伯多慮了,但我沒有告訴他。


至少下一次我們再見到益發伯時,他不見得還能表達,但今天他想說什麼,全家人都聽見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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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拍拍安寧居家護理師的肩膀。


她對我長吁一口氣,眼神似是感謝我又幫忙拆了一次炸彈。

 

說真的,很多時候,拆炸彈不只是為了一個家庭,也是為了這些常常把這些家庭看得比自己人生還要重的護理師們。


他們不能帶傷前行,因此我們必須背靠著背,互相守護,在把病人照顧好之前。


畢竟,穿越這一場死亡之後,願我們都不是沉重匍匐,而是如詩人弗萊的吟唱:「不要站在我的墳前哭泣,我不在那裡,我沒有沉睡。我是千縷微風吹,是輕輕的飄雪,是柔柔的落雨,是成畦的吐穗。」

 

宛婷醫師的暖心錦囊


斷食死亡是什麼?斷食與善終之間有什麼關係嗎?

 

●斷食是一種對待身體的手段,一般運用在提升健康的相關概念中。


但持續地斷食,且刻意地停止所有的食物與飲水,則必然引致病人的死亡,是屬於自殺,或是醫助死亡的方式。


自主停止飲食、飲水,或是醫助死亡,是一個在各個國家都會強烈進行辯證的醫療倫理與法律議題。即使是法律認可的國家,因為牽涉生命的存亡,病人是否出於自主(包含理性上完全瞭解過程,與可能的結果及風險),並且確認不是被迫,更是不可被挑戰的前提。


善終是一種歷程、心境、情緒、關係、靈性的平安。斷食只是縮短餘命的消極選擇,而不是善終的必備歷程。不斷食,當然也可以善終,而且比比皆是。

 

●減少人工營養的過度負擔,並且追求臨終前任何一刻進食的快樂,本來就是安寧照護的服膺理念與貫徹作為。


讓病人沒有管路的好好活到最後一刻,舒適乾淨快樂地離世,亦是安寧照護提供者念茲在茲之事。


有斷食要求者,就也會有過度灌食者。與身處各種期待與情緒的家人溝通均不容易,也需要時間。


拔管並不等同於死亡,基於免除無效(futile)醫療或無益(no benefit)醫療的拔管,台灣早在二十餘年前,就透過《安寧緩和醫療條例》與安寧緩和醫療服務實踐了,以及民國一○八年上路的《病人自主權利法》以法律保障了。


思考人工營養時,也必須思考其他的維生醫療處置,如嚴重感染的抗生素、反覆貧血的輸血等治療,才不會發生急性狀況被逆轉,不致產生敗血症死亡、生命長度又變長後,卻讓病人必須在症狀好轉的狀況下,面臨以終止所有的飲食飲水之方式,讓細胞死去、功能衰竭而亡的漫長受苦歷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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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文摘自《生命的最後一刻,都活得像自己:安寧照護的真義》寶瓶文化出版,謝宛婷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