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雲霧縹渺,一尊莊嚴慈藹的佛祖盤坐,屏息禪定。定睛一看,大佛頭上竟佇立著一隻烏鴉,下一秒,黑禽的銳利雙眸與他對視,看似就要迎面襲來……,嚇得陳文傑從床上驚醒。
原來那是一場夢。
二○二二年新冠疫情期間,六十二歲的貿易公司總經理陳文傑,受困於大疫,被迫中斷往返兩岸的進出口貿易業務。專攻工業設計近四十年的他,站在迷惘的人生十字路口,想起年輕時的藝術家大夢,嘗試在家動手敲打廢鐵,雕了一尊未完成的佛臉。
起點》佛祖護法入夢 開啟藝術新生
那晚的夢,讓他猶疑不已,就擔心烏鴉象徵的「不吉利」,是佛祖在暗示他別再創作下去。直到有一天,熟悉佛教的友人聽聞,竟激動告訴他,烏鴉是佛祖的左右護法,一般人很難夢到這種情節,「你一定要讓夢境實現。」
放下心中大石的陳文傑,將夢裡的烏鴉加入作品,接續完成佛臉創作,命名為《圓夢佛》。沒想到,這件作品讓他在二三年首次參加台北新藝術博覽會,就從來自七十六國、四二六二件入圍作品中脫穎而出,奪下大會主席特別獎。
今年三月底,陳文傑成立「傑克魔豆美術館」(Jack Art Museum),向眾人揭示五年來近七十件金屬雕刻創作。這些雕工極為精細的作品,其實有八○%來自回收廢鐵,就像童話故事《傑克與魔豆》,散落在回收場、海邊與工地的廢棄碎片,經過陳文傑巧手捶打、焊接與打磨,化腐朽為神奇。
當年那尊《圓夢佛》,讓年過六旬的陳文傑,踏上藝術家之路,不受拘束地創作。這對他來說,確實如夢境一般,因為人生上半場,這天才藝術家差一點在現實消磨下,放棄自己的創作天賦。
以廢鐵欄杆雕塑出苦行僧禪修坐定的神情。(攝影/蕭芃凱)
挫折》專業遭踐踏 疫情導致職業低谷
從小陳文傑在熱愛作畫的父親耳濡目染下,培養獨到的美學觀和創作概念。高中畢業,他鎖定在台灣冷門的「工業設計」,遠赴日本留學,考進東京設計師學院工業設計科,再到武藏野美術大學深造,五年間奠定扎實的專業基礎。
畢業後,他被延攬進日本前十大設計公司DID擔任工業設計師,備受重用,其後派駐台灣分公司擔任總經理,領軍三十人團隊。搭著一九九○年代台灣科技業的ODM(原廠委託設計與代工)轉型潮,當時他的合作客戶包含華碩、宏碁、藍天、廣達等科技大廠,也跨足傳產家電與產品設計。
沒想到,這條看似前景光明的路,走起來卻意外險峻。
「當時在日本當工業設計師,備受尊重,回到台灣後,卻淪為畫圖員。」陳文傑回憶三十多年前與國內企業交手經驗,常遇到對方想法先入為主,無法溝通,更有客戶看到他耗費苦心產出的設計草稿,竟脫口稱「這兩張紙,就要一百萬元?」毫不尊重專業的戲謔口吻,讓他氣到回公司砸亂辦公室。
設計的熱情被現實磨平,他的靈魂漸漸被抽離,但考量到員工的生計,只能咬牙妥協。回到台灣第七年,陳文傑與日本母公司溝通後,決定將公司轉型做貿易,設計開發汽車、自行車等更多類型的配件。後來他更發展自有品牌,透過參展外銷,開啟往返兩岸的繁忙生活。
只是,二十多年累積的生意,在二○年疫情爆發後戛然而止。他被困在台灣無法動彈,恐慌度過一年,卻也突然想通了,「乾脆,就收手退休吧。」
陳文傑幾乎每天都在工作室度過,敲打著廢鐵、醉心於創作。(圖/陳文傑提供)
初衷》 追求自由創作 在鏽蝕中尋美
那段迷茫的日子裡,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埋首作畫的身影,以及堆放在倉庫裡的滿堆畫作。
他記得,在高雄中油煉油廠擔任會計師的父親,每天下班就躲進房間,拿起畫筆揮毫,沉浸在油畫與水墨畫世界。父親執著於創作,有時畫到一半就趴睡在桌上,腳邊畫具散落,還有一團團被揉爛的畫紙,總是惹來母親的叨念和不解。
但是陳文傑清楚,父親沉迷於作畫,是受到最純粹的創作能量驅使。他自覺和爸爸很像,從小渴望當藝術家,一路走來,追求的始終都是「自由創作」。
於是二○年九月,他成立自己的金屬雕塑工作室,決定以藝術家之姿,為人生下半場開局。
陳文傑開始在自家倉庫敲打黑鐵金屬,每一次敲擊,就像解放過去在職場被壓抑的創作能量。每當腦海浮現靈感,撞見有趣的素材,他可以任意發想,動手實作,不受任何拘束。
疫情期間,他看到社區放置十幾個廢棄的小瓦斯桶,瓦斯行不願回收,鄰居也不知道如何處置,他就全部帶回家裡,切割、捶打製成一隻隻可愛俏皮的綿羊,成為社區的裝置藝術。
醉心於廢鐵創作的他,足跡遍布台北各大回收場、海岸沙灘和工地,那些被當作垃圾的水溝鐵板、鐵滑輪、鋼筋條和鐵製零組件,在他眼裡都是珍貴的黑金。
其實,黑鐵是價格低廉的低碳鋼,材質容易鏽蝕,經常被工廠捨棄;但讓陳文傑最著迷的,正是黑鐵生鏽沉積的時間感。
「因為廢鐵這樣樸實、殘缺的美,是其他材質無法取代的。」仔細端倪陳文傑的作品,他經常不加修飾,保留鐵鏽的痕跡。而黑鐵本身又極具生命力,即使撿回來的廢鐵腐蝕、生鏽,但敲磨浸泡後,又能變得烏黑發亮,宛如重生。
在陳文傑巧手之下,廢鐵有了新生命,搖身成具有立體層次的皇帝龍袍、安詳禪定的佛祖、婀娜優雅的天使之翼、翩翩飛舞的群蝶。
陳文傑有許多達摩的創作,神情就像自己的父親。(攝影/蕭芃凱)
因烏鴉飛進夜夢裡,讓陳文傑刻成作品《圓夢佛》,並全心踏上藝術創作之路。(圖/陳文傑提供)
實現》父親未竟之夢 終將續寫篇章
與他結識三十年的老友李登崧回憶,第一次看到陳文傑用黑鐵做出鍾馗的震懾神韻,呈現刀馬旦武藝的動態感,當場大為驚歎。他既能做出蝴蝶的唯美感,又能展現龍的磅礡張力,藝術風格難以定義,「透過作品,我像是重新認識這位朋友,太有天分了!」
陳文傑臉上一撇白鬍,配上埋頭敲打黑鐵的身影,總有一種「生人勿近」的距離感。但與他相識二十多年的英群前總經理蔡明勳觀察,在粗獷外表下,陳文傑藏著細膩的藝術思惟。就像他手中每個烏漆闇黑的作品,都是剛中帶柔、雕工精緻。
其實,這五年來的創作,不只讓廢鐵、更是讓藝術家自己獲得重生。
人生轉了個彎,陳文傑也曾經遲疑過。但那晚的夢,讓他完成《圓夢佛》,接連奪下大獎,無形間有股力量推著他往前走,讓他更篤定要以藝術家身分,展開全新的生活。
現在,陳文傑擁有自己的美術館,經營風格率性,平時不對外開放,收藏家要買下作品得看緣分。他沒想太多,總是那句老話:「對我來說,就只是圓一個當藝術家的夢。」
但也許,這個夢,不只是他自己的。
記得有一次,姊姊看到他創作的達摩祖師鐵雕作品,不自覺驚呼:「這不是爸爸嗎?」那禿頭蓄鬍、和藹豁然的外表,像極父親生前的模樣。
原來,父親一直在陳文傑心裡,人生繞了大半圈,他終究還是追隨父親的腳步,恣意創作,同樣在倉庫裡堆滿大大小小的作品。只是,現在他有了個人美術館,成為一位專職藝術家,似乎連當年父親未完成的夢,也一起實現了。
或許,那天晚上飛進陳文傑夢裡的烏鴉,就是父親捎來的信號,堅定溫柔地向他訴說:去吧,去吧,去圓了藝術家的夢吧!